有一天,我走进树林,不知不觉间,我的思绪平静了下来。
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顺其自然,一切都那么清晰,一览无余——只是静谧,如同水面终于停止了与风的争辩。我首先记得的是空气。它轻柔地拂过我的肌肤,大多时候是雨后松木的潮气,有时是浓郁的桂花香。远处似乎依然是雨,或许只是雨的预兆,灰白的阳光斑驳地洒下,我踩在半干的枝叶上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,却感受不到心跳,我仅有身处此地的感受。担心天上会下雨,哪个方位有蛇,头上的飞虫还要跟到什么时候——但我不想离开。
十分钟前还有其他徒步者,擦肩而过的身影,距离遥远得仿佛不真实。我越往深处走,森林似乎越发繁茂——不是数量上的增加,而是存在感的增强。树木不再是背景。每一棵树都温柔地渴望被看见。
这棵树真美。
这棵树真奇特。
这棵树笔直地立着,仿佛它知道些什么。
然后,只剩下一棵了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却又并非真正孤单。它比那些年轻的树高,却不是最高的。它甚至不算粗壮、结实,它的树皮正在剥落——不,不是剥落,而是裂开,仿佛饱经风霜,终于决定不再掩藏。表面看起来很脆弱,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块树皮,然后撕了下来。其下的结构颜色更浅。我把玩了一会儿这一小片树皮,在离开的时候随手丢到了地上。
那时我不明白。我只知道,我无法像对待其他树那样对待它。我没有给它拍照,没有拥抱它,不知道这是什么树,忘记了它树叶的颜色,当然还有所在的方位。
我撕下了那片树皮。这是我唯一记得的。
而这份回忆让我想起了你。
当时,我没有让这个想法完全成形。森林太过鲜活,太过触手可及,而我的大脑早已放弃了给事物命名的习惯。但那种感觉却一直萦绕着我,就在我意识到它存在之前。
林间惊起飞鸟的共鸣。
就像过了这么多年,我突然意识到我曾以一颗不完整的心喜爱过你。那时候,喜欢是我的禁语,我认为我受不了你,或者说,我们只是必经之路的过路人。
我错了。
在经历过挫折,受尽折磨之后,我寻爹喊娘般地梦见了你,再到后来,我的大脑决定我其实是喜爱你的。
你从来不只是我过去生活中的一个人。你是我生命中的一种结构——岩石表层——它不会被时间消解,只会被一层层新的生活所掩埋。就像那棵树一样,你充满矛盾:饱经风霜却屹立不倒,残破不堪却又完好无损,孤寂却又被环绕。
我遇见过许多人。我失去过许多人。这就是人生的常态。
但这并非如此。
它不会像消逝的事物那样悄然流逝。
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喜爱。我们只是过路人,但这让我的喜爱变成了恼人的飞虫,或者是即临的乌云。
——离我远点。
我曾试图用更简单的词语来解释——时机、年龄、环境,以及某些岁月里万物更易吸收的特殊柔和。或许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。或许我遇见你是在我仍在成长的某个阶段,而你身上的某些特质成为了我成长的一部分,旧的幼小的我还未能知晓,新的搓磨的我已然追悔莫及。
可我依旧喜爱你。努力地喜爱。
因为我在那片森林里感受到的并非怀旧。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渴望。那更像是一种契合——就像短暂地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,过去和现在的一切,都以一种静谧的意义呈现出来。
而这正是令我不安的原因。
因为我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回到那棵树下。即使我走的是同一条路,那一天也不会一样。空气不会再以那种方式将我包裹。那一刻不仅仅是一个地点——它是一种交汇。
就像你一样。
我发现自己渴望着一件看似简单却不可能的事:再次与你交谈,不是以重构的方式,不是以一段记忆的自言自语,而是以你现在的样子。看看你在想什么。理解什么依然存在,什么已经改变,以及我曾经体验到的,究竟哪些是真实的。
不是为了夺回我的有效证明。
只为了看清楚你。这是我喜爱的方式,我盯着你,微笑着,脑子里是天南海北的联系。如果我喝了点咖啡因,便会喷涌而出我的一厢情愿和前情提要。
我知道你会皱着眉头听我说。因为,你的情操不会允许你在公共场合,大喊大叫让一个比你小得多的年轻人把嘴闭上。
所以我想都没想就把树皮扯下来了。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,当然,我知道树树一层层长的。
我要见证树木的沉默。
岁月流逝,沉默于你已一种近乎结构性的存在。伸出手不再像是一种行动,而更像是扰乱一个精心平衡的系统——一个或许已不再有我容身之处的系统。
让我撕掉你的皮。
拥抱?我忘了这个动作。尽管我声称我如此喜爱。
所以,我留在这里,喜爱你,思念你,领悟着你对我的道理。
有些联系注定无法通过延续来化解,一次又一次,我们穿什么,说什么,我们如何告别又相见。它们如同那棵树,作为参照点而存在——只被完整地遇见一次,之后便变成流传的故事,在脑海里千遍复诵,留下浅浅的印痕——一种识别事物的方式,即便它以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。
或许,它永远不会再出现。
森林没有给我答案。它只是暂时隔绝了喧嚣,让我注意到早已存在的东西。而当一切都已改变之后,留下的只有继续生长的树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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